灵光的价格：欢迎来到"人类溢价"时代
2025 年 6 月，我在南高加索小国格鲁吉亚旅行。在首都第比利斯的一个市集上，我看中了一幅艺术画，只有巴掌大小，但价格是 300 拉里，换算成美元是一百一十左右。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我看不出这幅画是不是她的作品，原因之一是她不太具有艺术气质，另外，也是因为摊位上还摆放着十几幅一看就是印刷品的艺术画，比如《蒙娜丽莎的微笑》，标价在 30 到 80 里拉不等。
这个比较很有意思，它揭示了艺术品的生产被充分工业化之后，注入人类手工劳动力与创意智慧的作品反而自动获得了溢价。这个现象也在 AI 浪潮汹涌几年后，在相关领域出现。它指向一个正在成型，但尚未被中文世界充分命名的经济现象，而西方世界已经有了初步表述——Human-Made Premium，直译为"人类溢价"。
一、灵光的经济学
所谓人类溢价，指的是这样一种经济现象：当消费者确认某项作品、产品或服务确实由人类创作时，他们愿意为此支付额外的价格。 这种溢价，并不来自产品品质的客观差异，而来自"人类性"（humanness）本身作为一种稀缺属性的感知价值。
2025 年下半年至 2026 年初，这一概念开始密集出现在科技评论、商业分析和学术文献中。MindStudio 的一篇产业分析文章，将其定义为"生成式 AI 改变创意市场供给侧后的结构性后果"。2025 年 6 月，发表在《管理信息系统学报》（Journal of Management Information Systems）的论文《The Algorithm Discount》，以 421 名被试的联合分析实验，证实了"算法折扣"（Algorithm Discount） 的存在。具体来说，就是当消费者得知一件数字产品由算法而非人类创造时，他们对其赋予的价值会系统性地降低。
2025 年 12 月，Merriam-Webster 将"Slop"（意指低质 AI 生成内容的贬义词）选为年度词汇。CNN 的报道指出，这一选择反映了公众"对 AI 生成内容日益增长的警惕情绪"。AI 垃圾内容有了专属名词之后，真实的人类创作在语义场中就获得了新的对比锚点。
种种现象背后，人类溢价的本质，更像是一个意义问题。它捕捉到 AI 时代特有的一类价值重构——不是因为人类做得比 AI 更好，而是因为"人类做的"这件事本身，变成了需要主动认证的稀缺属性。
类似的价值反转在历史上不是首次。19 世纪 80 年代，第二次工业革命催生大规模机器生产，纺织品、家具、日用品的价格急剧下降。英国设计师威廉·莫里斯在 1861 年创立了自己的装饰艺术事务所，主张"人们应该被美丽的、精心制作的物品所环绕"。这一信念，催生了横跨英美、延续半个世纪的工艺美术运动。就像开篇例子的指涉一样，机器让制造变得廉价，手工制造就获得了新的溢价基础。
而今天的奢侈品市场仍然在延续这一逻辑。2025 年，爱马仕集团营收同比增长 18%，它的核心竞争力，就建立在手工制作上——平均每只铂金包需要一位工匠 18 至 24 小时的专属制作。全球奢侈品市场规模超过 3000 亿美元，手工溢价就是这一市场的结构性支柱。
1935 年，瓦尔特·本雅明在《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文中，提出了灵光（Aura）的概念——艺术品因为独一无二的"此时此地"而具有不可复制的存在感。摄影术和电影的出现，让艺术品可以被无限复制，灵光因此消散。本雅明将其视为一种民主化的解放。然而，就在九十年后，生成式 AI 把这一议题推向了一个本雅明未曾预见的方向。AI 不只是复制已有的作品，它是在"生成"新的作品，而且是以趋近于零的边际成本。
2025 年发表在 Springer 旗下《AI&Society》的一系列研究论文，开始系统性地将本雅明的概念框架与 AI 时代的艺术生产进行衔接。研究者指出，AI 生成的艺术作品处于本雅明所定义的"灵光艺术"与机器复制之间的一个新地带——它既不是复制品，也不具备灵光，它更像是"合成物"。而真正由人类创作的作品，反而因为与这种合成洪流的对比，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灵光加持。
背后蕴含的逻辑是：当生成变得无限丰裕，灵光就不再仅仅是美学概念。它获得了经济学含义，灵光即溢价的来源。 当一项技术把某种能力的供给成本推向零，这种能力的经济价值就会坍塌，而它的反面，也就是技术无法提供的部分，就会获得溢价。正如工业革命重启了手工艺术的溢价，AI 革命也在重启人类创作的溢价。
二、认证、平台与价格信号
2025 年到 2026 年间涌现的一系列案例，在将人类溢价这个概念，转化为可观察的市场行为。
Authors Guild 的 "Human Authored" 认证
在所有产业中，出版业率先将人类溢价从市场直觉转化为制度安排。2025 年 1 月 29 日，美国作家协会（Authors Guild）正式发布了一项名为 "Human Authored" 的认证计划。任何在美国出版书籍的作者，支付每本 10 美元的费用、通过身份验证并签署许可协议，即可在封面上印制一枚带有唯一编号的徽章。该编号会进入公开数据库，任何人均可查验。这枚徽章的功能只有一个，即向读者声明，这本书源自人类智力。
这是首个由主流行业协会发起的人类溢价认证体系。2026 年 3 月，这项认证正式向所有非会员作者和出版商开放。Publishers Weekly 在报道中指出，该计划在测试阶段就已"获得出版业内显著关注"。
而这项 Human Authored 认证，之所以具有分水岭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三样关键基础设施：
- 一个可识别的标签
- 一个可查询的公共数据库
- 一套可执行的审核机制
这三样东西，合起来构成了一个微型的认证体系。其结构逻辑与有机食品的 USDA Organic 认证、钻石的 GIA 鉴定证书并无本质差异。
值得注意的是，这项认证并不禁止作者使用 AI 进行语法检查、拼写校对或研究辅助，它给出的底线是，文学表达本身必须由人类撰写。换言之，它并不是反技术的，而是给人机协作划定了一个经济学边界：溢价附着于人类的创意判断，而非人类的全部劳动。
Substack 的人类写作经济学
Substack 平台同样是一个人类溢价的证明。截至 2026 年 4 月，Substack 的总活跃订阅数突破 5000 万，其中付费订阅 500 万。全平台创作者年度总收入超过 4.5 亿美元。这样一个以人类写作者为核心资产的订阅平台，在 AI 内容泛滥的年代理应面临生存危机。但数据给出了相反结论——在 Substack 上，45 个创作者频道拥有 50 万以上订阅者，超过 50 个频道收入超过 100 万美元。
2025 年，Substack 发布平台 AI 报告，调查了超过 2000 名平台创作者，发现：
- 45% 的创作者使用 AI 工具，但方式较为务实，主要用于校对、研究等方向
- 不使用 AI 生成内容的创作者，在付费订阅增长率和读者留存率上都显著领先
报告的撰写者 Rachel Maron 将这一现象直接归结为"人类溢价"。读者在 Substack 上付费订阅的不是内容，而是特定的人。当内容的边际生产成本趋近于零的时候，唯一不可复制的要素，就是写作者本人。
价格信号的可测量性
问题是，人类溢价这个标签本身，是否构成一种可测量的溢价信号？
2025 年发表在《消费者行为学报》的一项研究，以跨国消费者样本，考察了手工制作与机器制作标签对消费者参与度的影响。研究发现，手工制作标签显著激活了消费者对产品的情感连接，研究者称之为"注入了爱"（made with love）的感知效应。这种感知不依赖于产品的实际质量差异——它是标签本身触发的心理机制。
《管理信息系统学报》上的算法折扣研究从反面印证了同一逻辑。在数字新闻产品的实验场景中，当被试得知内容由算法生成时，他们对同一内容的估值系统性下降。驱动这种折扣的变量，就是对"产品中缺乏人类努力与情感投入"的感知。
这些研究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人类溢价是一种具有可测量价格效应的市场信号。标签改变估值，认证创造溢价。"谁做的"，正在成为与"做的怎样"同等重要的定价维度。
三、溢价的边界
但要理解人类溢价的完整图景，必须看到一点——人类溢价不是一种普惠福利。它是市场在稀缺性重新分配之后，将价值集中到少数人手中的机制。
2024 年 12 月，国际作者和作曲者协会联合会（CISAC）发布了一份测算报告，预测生成式 AI 内容市场将在 2028 年增长至 640 亿欧元。与此同时，全球音乐和视听领域的人类创作者，则将累计面临约 220 亿欧元的收入风险——音乐创作者面临 24% 的收入流失，视听创作者面临 21%。
2026 年 2 月，Ramp Economics Lab 发布了一份基于真实企业支付数据的研究报告。报告发现，企业在自由职业平台上的支出占比从 2021 年第四季度的 0.66%，下降至 2025 年第三季度的 0.14%，而同期 AI 服务提供商的支出占比从接近零升至 2.85%。
这组数据揭示了人类溢价的结构性前提：并非所有人类创作都能获得溢价。溢价的发生，势必以大量中间层劳动者被替代为代价。 真正获得溢价的，更多是那些已经建立了个人品牌、具有高度辨识度和可验证信誉的头部创作者。Substack 上年收入超过百万美元的作者不超过总数的 0.1%，但正是这一小撮人，吃到了人类溢价的绝大部分红利。
因此，人类溢价并非一种均等分配的市场红利。它携带至少三重结构性风险。
第一，K 型分化
人类溢价本质上是市场在稀缺性重新分配之后，将价值集中到少数人手中的机制。当 AI 整体抬高写作、设计和编程的"合格"水位之后，普通从业者的溢价能力不是上升，而是坍塌。这很像工业革命后的手工艺溢价。威廉·莫里斯的工艺美术运动确实让手工制品重获尊严，但它的客户始终是上层中产阶级和贵族，不是被机器取代的普通工匠。手工艺溢价也从未挽救过那些在工厂流水线上失去工作的纺织工人。
第二，可伪造性与信任成本
当人类创作成为一个值钱的标签时，围绕这个标签的欺诈动机就会出现。AI 检测软件的效果目前仍不可靠，究竟有多少书由 AI 撰写，其实还很难确定。正如出版业评论者 Jane Friedman 对 Authors Guild 认证的批评中所指出的，该认证本质上是一个荣誉体系（honor system），依赖作者的自我声明，而非不可篡改的技术验证。 人类溢价的市场基础是信任，但信任的维护成本，可能远高于溢价本身的收益。
第三，数字鸿沟的加剧
人类溢价本质上是一种在丰裕中制造稀缺的定价机制。有能力支付溢价的消费者，将获得"经过人类判断的"高价值信息与创意产品；无力支付的消费者，就会被默认分配到 AI 生成的合成内容池里。
这跟有机食品市场的分化逻辑几乎完全一致——全球有机食品市场规模在 2025 年已达 2550 亿美元，但有机食品的普及并未让所有人吃得更健康，它只是让一部分食物变得更贵、更值得信赖，另一部分变得更廉价、更同质化。人类溢价正在复制同样的分化逻辑——当所有高质量的人类判断都退入付费墙之后，免费信息层将被 AI 生成的 slop 所填满。
寄生悖论
另外，一个更加不可忽视的悖论是，人类溢价越成功，它就越来越依赖 AI 的存在。因为如果没有 AI 生成内容的对照，人类创作就不会成为稀缺属性，也就不会产生溢价。可以说，人类溢价，就是 AI 经济的衍生品，一种寄生于合成丰裕之上的稀缺性交易。
结语：打捞意义
这似乎是一条简洁的经济学逻辑链条。当互联网让信息变得丰裕，专业知识与策展获得溢价。当智能手机让拍照变得丰裕，新闻摄影与艺术摄影就获得溢价。同样，生成式 AI 让内容变得丰裕，人类视角与可验证的真实性获得溢价。 每一种技术，让某种事物变得廉价而无限，它的稀缺版本就会被重新定价。
这导向一个文明级的问题：在一个合成内容无限丰裕的世界里，"人类性"本身是否正在被重新定价？
2024 年 12 月，《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题为《人类决策在 AI 时代的不可替代价值》的研究。文章指出，组织需要"主动编码并培育人类决策中独特的人性维度，诸如道德判断、想象力和直觉"。这一判断从管理学的角度确认了人类溢价的微观基础——溢价不附着于"人类能做到"的事情，而附着于"人类愿意为之承担责任"的事情。
我们理应意识到，人类的不完美，可能恰恰是这个物种能提供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不完美、偏见、犹豫、情感的不规则节奏——这些是 AI 无法生成，或者说被设计为不应生成的东西。也恰恰是 Substack 这样的平台上读者愿意为之买单的东西。
人类溢价，更像一次价值坐标系的重制。在这个新坐标系中：
- 效率不再是唯一的正向坐标，有意的低效反而成为高价值信号
- 规模不再是唯一的竞争优势，不可规模化的个性，反而成为溢价的来源
但这个由生成式 AI 带来的价值重构，才刚刚开始。它不会让所有人受益，就好像工业革命后的手工艺溢价并没有拯救每一个工匠。但它正在迫使我们重新回答一个古老的问题：在一个机器可以生成一切的世界里，人类创作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
答案或许不在于人类做得更好，而在于人类做这件事本身。这种"在于"正在被标上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