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的"卢德运动":当人类开始恐惧自己创造的未来
2026 年 4 月 10 日深夜,旧金山。一枚燃烧瓶砸向 OpenAI CEO 山姆·奥特曼的豪宅。48 小时后的 12 日清晨,两名袭击者从行驶的车辆中向同一栋住宅开枪射击后,驾车逃离。
两次袭击,同一个目标,并且间隔不到两天。第二次袭击的动机至今尚不完全明确,但是与第一次袭击在时间上的紧密衔接,构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叙事,它暗示攻击并非孤立的疯狂举动,而是可能具有某种示范效应。
袭击者之一,丹尼尔·莫雷诺-加马,被捕时发现身上带着一份手写的文稿,主题没有涉及到仇恨某个人,而是恐惧人工智能。他表达了对人工智能的强烈反对,讨论了 AI 对人类构成的所谓风险,并使用了"我们即将灭绝"(our impending extinction)这样的措辞。文件还包含一份其他 AI 公司高管的名单。
这不是几个精神失常者的孤立行为,更像是一个信号,关于技术与社会之间契约正在破裂的信号。它意味着,AI 威胁正在从学术上的边缘忧虑,演变成一种具有广泛社会基础的情绪底色。
一、符号的诞生
为什么是奥特曼?
任何暴力都没有合理性。但在所有与 AI 相关的人物中,为什么恐惧最终凝聚在了这一个人身上?
答案可能跟奥特曼本人关系不大,它跟符号有关。 从历史上看,人类对复杂系统的恐惧,总需要找到一张脸。工业革命时期,英国纺织工人不会去砸"自动化"这个抽象概念,他们砸向了更具体可见的织布机。法国大革命的怒火没有烧向封建制度这个词汇,而是烧向了路易十六的脖子。
在这个狂奔突袭的 AI 时代,山姆·奥特曼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他年轻、富有、充满自信,同时推进着人类历史上最具有颠覆性的技术。
关键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这一点至关重要,在公众普遍感到焦虑的时刻,一个毫不焦虑的推进者,其存在性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挑衅。
他的每一次公开演讲,OpenAI 每一个新模型的发布,每一次融资公告,好像都在无声地向每个人宣布:不管你准不准备好,未来都正在加速到来。对于那些已经感觉自己被未来抛下的人来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宣判。
于是,奥特曼从一个 CEO 变成了一个符号。他不再是 OpenAI 的代言人,而是成了"技术暴政"的化身。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是人们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指向的对象。
当恐惧没有出口时,它会自己造一个出口。莫雷诺-加马在文章里写下的对人工智能的恐惧,其实是几千万人的恐惧,只不过大多数人把恐惧留在了社交媒体,而他把恐惧装进了燃烧瓶里。
这就是符号化的危险之处。一旦一个活人被化约成了一个符号,针对符号的暴力就获得了一种虚假的正当性。 因为攻击者觉得自己攻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趋势,一种不可接受的未来。
这件事最值得我们警觉的,是暴力发生的方式。自大模型诞生的几年内,关于 AI 的讨论基本停留在线上,也包括学术界的联名公开信,国会听证会等。这些争论有时很激烈也很刻薄,但仍在话语的范畴内,以一种"键盘党"的方式释放。但就在这个四月,争论的形式从键盘变成了子弹和燃烧瓶。
每一次重大的技术转型,都经历过类似的升级路径。 如上文所说的卢德运动,从小规模的抗议发展成有组织的机器破坏行动,大概经历了约十年时间。围绕 AI 的冲突在复刻这条路径,但是速度更快。从 ChatGPT 发布到奥特曼住宅被枪击,不到四年。
这可能是因为 AI 触及到了所有依赖认知能力谋生的人,恐惧的基数更大,传播的速度更快,从焦虑到愤怒的路径也就更短。
更关键的是,社交媒体本身就是一个情绪放大器,一篇表达 AI 恐惧的文章,几个小时就可能被几百万人看到。恐惧在茧房里共振、放大、极化,直到一个临界点,这时候,有人觉得光说已经不够了。莫雷诺-加马就是这个情绪极化临界点的产物。
二、64% 的裂缝
2026 年初,来自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显示,全球有 52% 的受众对 AI 产品和服务感到"紧张",比上一年上升 2 个百分点。而在美国,这一数字高达 64%。近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认为 AI 将在未来 20 年内导致工作岗位减少。
皮尤研究中心 2025 年底的调查显示,超过半数美国成年人担忧 AI 在日常生活中的普及。另一项调查则显示,75% 的美国人担心 AI 可能威胁人类生存。
在社交媒体上,反 AI 也演变为一种有组织的运动。Reddit 上的反 AI 社区成员数以十万计,艺术家群体对 AI 生成图像的抵制运动此起彼伏。好莱坞编剧和演员的大罢工虽然已经结束,但也为 AI 焦虑留了一个叙事模板:普通人对抗硅谷巨头。包括莫雷诺-加马,也在两年前加入了反 AI 组织 PauseAI 在 Discord 上的论坛。
把这些碎片化的证据拼在一起,你就知道莫雷诺-加马并不是少数。他所代表的恐惧情绪,属于数亿人。"一个疯子扔了个燃烧瓶"的故事背后,是一幅社会共识正在开裂的全景图。
1970 年的美国,关于核能的公众支持率也经历过类似的分裂。在三里岛事故之前,核能的支持率大约在 60% 左右。事故之后一路下滑到 40% 以下,并最终导致遍及全美的反核运动、大规模的核电项目取消,以及长达几十年的核能寒冬。
差别在于,核能通常只影响能源行业和周边社区,而 AI 影响每一个人。AI 更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是第一项让大多数知识工作者感到威胁的技术。
以前被自动化淘汰的是蓝领工人、流水线操作员,这些人的社会话语权本身就处在弱势。换句话说,他们的恐惧可能没有多少人在意,但是当律师、程序员、设计师、医生开始感到恐惧,他们有话语权和组织能力,也有资源表达不满。
奥特曼豪宅前的燃烧瓶和枪声,可能只是这种更广泛的社会情绪找到的第一个物理出口。
与此同时,多个维度的事件共同构成了公众情绪积累的底色。前谷歌 CEO 埃里克·施密特预言超级智能将在数年内将临;Anthropic CEO 达里奥·阿莫迪预测,AI 将消灭一半的白领工作。2025 年第二季度,美国各地社区阻止了 980 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开发项目。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一名支持数据中心项目的市议员家中被射击 13 次,留在现场的纸条只写了四个单词:No data centers。
2026 年 2 月,约五百人参加了伦敦国王十字区的反 AI 游行,路线选择很有意思,特意经过 OpenAI、Google DeepMind 和 Meta 三家公司的伦敦总部。这是迄今最大规模的反 AI 街头运动,组织者之一、牛津大学机械可解释性方向博士生约瑟夫·米勒描述运动的增长曲线:
"2023 年 5 月,只有两三个人在奥特曼演讲场外起哄;2025 年 6 月,几十个人出现在 DeepMind 办公室外;到了 2026 年 2 月,我们有了 500 人的正式游行。在某种程度上,它的增长是指数级的,与 AI 本身的进步相匹配。"
三、技术与社会的契约
凯文·凯利在《科技想要什么》里,提出过一个核心观点:技术和社会之间存在着一种隐性的契约,社会会容许技术带来短期的混乱和不适,因为它相信长期来看技术会让所有人受益。
这个契约存在于社会共识里,由此导向一种技术乐观主义的思潮。我们相信新技术带来的机会会比它消灭的更多,下一代会比这一代活得更好。
过去两百年的经验大致支持这些假设,工业革命挤压手工业的生存空间,但它也创造了工厂。汽车消灭了马车夫,但创造了卡车司机、加油站、汽车维修、公路建设。计算机和智能手机也是这样。
每一次,消灭是精确的,针对某一项技能;而创造是广泛的,开辟出整个行业。消灭与创造之间有时间差,也会有阵痛,但方向较为明确,也就是更多机会与总体福祉。
AI 可能不同,因为它的消灭不是精确的。 它不是在替代某一种认知技能,而是在替代认知这个品类本身——写作、编程、分析、设计、法律、医学诊断、科研,AI 在这些方向上同时进步。
另一点,速度是一个容易被低估的变量。 过往的技术变化,速度都足够慢,慢到人类社会有时间适应。比如蒸汽机改变英国用了 50 年,电力普及用了半个世纪,在每一个周期中,被替代的工人都有一两代人的时间来转型。
但 AI 不是。这当然不是说新机会不会出现,但新机会出现的速度,可能会第一次跟不上旧机会消失的速度。当这个差距足够大,持续足够久,技术与社会的契约就面临考验。
如果仔细看这两起事件,你会发现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惧在同时期作用,而且它们指向不同的方向。
第一种恐惧是经济恐惧。 AI 会抢走我的工作,这是具体的物质层面的恐惧,但也能通过政策来部分缓解,比如再培训计划、全民基本收入等等各类社会保障制度,这些工具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有讨论的空间。
第二种恐惧则更难解决,也就是存在恐惧。 如果 AI 比我聪明、比我能干,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种恐惧没有政策处方,它是哲学层面的,触及到人作为人的自我认同。莫雷诺-加马文章中表达的,更接近这一种。
第二种恐惧比第一种更危险,因为经济恐惧是可以谈判的,可以讨价还价,用补偿来缓冲。但存在恐惧是不可谈判的,你无法用一笔钱来回答"存在意义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当一种技术让人们不仅觉得自己会穷,而且觉得自己多余的时候,就进入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地带。
历史上,多余感(sense of superfluity)一直是社会动荡最深层的驱动力之一。 汉娜·阿伦特在分析极权主义的根源时反复强调一点:当大量人口觉得自己在社会中没有位置、没有功能,也不被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涌向任何承诺给予他们意义和归属感的运动,无论这个运动有多么极端。
四、无法回头的门
经历了这两次袭击,奥特曼本人的态度也发生转变。在第一次袭击后数小时,他发布博文,分享了丈夫和孩子的照片,呼吁"降低言辞和行动的升级",同时承认对 AI 的恐惧和焦虑是合理的,AI 可能带来"有史以来最大的社会变革"。
在第二次袭击的十一天后,他就今年 2 月发生的一起大规模枪击事件,正式向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图姆布勒里奇社区致歉。他承认,即使公司员工已在内部标记涉案枪手的账户存在问题,OpenAI 也未向警方发出警示。
但现实已经决定了,我们无法再回到一个没有 AI 的世界。不管有多少恐惧和抗议,不管有多少燃烧瓶被扔向奥特曼们的豪宅,AI 的发展趋势不会停止。 这涉及到技术发展的博弈论,只要地球上有一个地方还在训练大模型,竞争就会迫使其他所有人跟上。
奥特曼遇袭的那个晚上,OpenAI 的估值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国家的 GDP。社会契约需要重写,旧的契约是基于一个人类是认知活动的主要执行者的假设,当这个假设不再成立,契约的基础也就消失了。
新契约的缔结,可能是一份不再以一个人能产出什么来定义他的价值的契约,而是一份承认人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的契约。但这份契约长什么样,还没有人知道。
奥特曼遇袭这一个事件的意义,就是提醒我们尽快面对这一系列问题:技术进步的目的是什么,拉动经济增长?还是让人活得更好? 如果这两者已经不再是同一个方向,我们该选择哪个?
两百年后的今天,历史课本已经盖棺定论,卢德分子是技术进步的反义词。但如果回到 1811 年,站在那些工人中间,我们可能看到一个不同的故事。他们并不反对进步,而是反对一种特定的进步方式,一种让少数工厂主富得流油,而大多数工人沦为赤贫的方式。
莫雷诺-加马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故事的 21 世纪版本。他的方法是错的。暴力永远是错的。不过他对技术力量的恐惧也是真实的,普遍的。
在技术把旧世界拆完之前,我们能不能建出一个新世界,让每个人在里面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历史上,从农业到工业到信息时代,每一次技术革命最终都完成了这个转变,不过最终这背后暗藏着几十年的苦难、冲突和流血。
1811 年卢德运动者的恐惧,以工会劳动、劳工法、社会保障制度的形式,花了一个多世纪才获得制度化的出口。今天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还有一个世纪可以等待。 这个由 AI 加速带来的制度缓冲期,正以难以预料的速度收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