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超/Salen Wang

新闻业与媒介

美国本地新闻的失落与新生

二零二三年底讨论"本地新闻"这个话题,实在是一个意涵特殊的时间节点。

此前二十余年,美国新闻业经历了纸媒时代的最后高光时刻,领略了数字媒体造就的黄金时代,但随之而来就是较为漫长的冰河时期。尤其是 2020-2022 这三年,新冠肺炎疫情以及伴生的经济增长放缓,给新闻业带来沉重打击。而在其中,本地新闻又首当其冲。

根据一项报告的统计数据,仅仅在 2020 年 4 月和 5 月,美国就至少有 30 家报纸关停或者合并,另外有数十家报纸取消纸质版、全面转向在线化,传统和数字新闻业务的数千名记者被解雇,成千上万个社区的居民失去了本地报纸。面对现状,这份报告给出了一个相当精准但却悲哀的描述:这些社区和居民,陷入了"新闻荒漠"(news desert) 之中。

所有的这些负面变化,激发了一种担忧:对于本地新闻生态系统崩溃的担忧。

一、本地新闻的失意 20 年

本地新闻一直是新闻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以新闻事实的发生地为标准,特指发生在本地区的新闻事件,涵盖政治、财经、体育、民生等多种类型的报道,以满足本地居民的新闻需求。

疫情与经济放缓在几个月内极大加速了本地新闻的衰落。根据统计:

  • 美国有 200 多个县没有当地报纸
  • 近 50% 的县只有一份报纸
  • 6% 以上的县根本没有专门的本地新闻报道
  • 超过 6500 万美国人生活在只有一家当地报纸或根本没有一家报纸的县

报纸以外的其它媒体来源也无法填补这一空白,例如数字媒体,尽管它们在报道和分发本地新闻方面更加便捷(开设一个本地频道即可),但它们通常会关注人口更加密集的社区,而不是潜在受众稀少的落后地区。

本地电视台也是如此,电视新闻倾向于关注全国范围的新闻事件或最具耸动性的本地故事,因而谋杀、犯罪、车祸或自然灾害类的题材会更受青睐。

在过去的 15 年,美国失去了 2100 多份报纸,这使 2004 年初拥有本地新闻媒体的 1800 个社区,在 2020 年初已经没有任何报纸。即便是幸存的 6700 份报纸,许多也早就已经成为"幽灵报纸":只有原来的"外壳",但新闻编辑室的采编人员和读者数量都大大减少。在过去的 15 年里,一半的报纸记者和读者也消失了。

以报纸《Siftings Herald》为例,2018 年 9 月其最后一期发行时,订阅者数量已经降低到只有 1600(当地有 1 万名居民)。

本地新闻的衰落当然有迹可循。它既融于整个新闻行业衰退的大背景之中,也有自身的独特原因。这一趋势早于互联网的兴起,早在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来自广播、电视的竞争,就致使报纸受众开始流失。而互联网的出现则彻底加速了这一过程。

而本地新闻衰落的另外一个核心原因,则关乎于广告。 步入平台时代,以搜索引擎、社交媒体为代表的各类平台在广告方面获得了更大的优势,原因在于平台可以通过各类行为信息,来确定最有可能购买特定产品或服务的用户,并以此来进行个性化推送。

但显然本地报纸没有办法获取这些数据(它甚至无法实现很好的数字化),更没有技术能力提供相同类型的定向广告。因此,广告商已经将广告投入从传统报纸转向了以搜索引擎和社交媒体为代表的在线平台,例如 Google 和 Facebook。根据统计,2008 年至 2018 年间,报纸行业的广告收入下降了 68%。

广告的转移,与受众的注意力流向一致。2019 年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研发现,目前超过一半的美国人(54%)"有时"或"经常"从社交媒体获得新闻。皮尤还发现,Facebook 作为美国人最常用的社交媒体网站,超过一半(52%)的美国成年人在那里获得新闻。从 2018 年起,社交媒体已经超过了报纸,成为大多数美国人的新闻来源。

二、本地新闻衰退,影响是什么?

当一个地区失去了专门的本地报道,留下的"信息真空" 将产生各个层面的负面影响。

在美国,本地的新闻媒体在所属地区通常发挥着重要的信息同步和议程设置作用,它是本地居民有关地方政府、地方选举以及其它公民活动的重要信息来源。

2010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居住在洛杉矶县郊区、可以接触本地日报的受访者,会比生活在没有报纸的社区的受访者更有可能参与定期投票。 而 2019 年的一项报告显示,在报纸裁员最严重的地区,当地市长选举的竞争程度较小,而那些在失去当地报纸继续参加选举的人更容易受到政治两极分化的影响。2018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失去本地报纸的县在 2012 年选举中的分票数比那些拥有专门的地方新闻来源的县要少。

除了政治信息同步,本地报纸还能发挥"黏合剂" 的功能,有助于在社区内形成一种共同的目标感和社会认同感。当本地报纸停办,围绕在它身上的政治功能和社会共识维系功能就会随之消失。

除此之外,社区居民对于本地新闻的需求,并不会随着新闻来源的减少而消失,而是会转移到社交媒体上。但问题在于,由于发布门槛低以及缺乏严格的核查机制,社交媒体中弥漫着大量的虚假消息和错误信息。

可以说,本地新闻的消失不仅仅营造了"信息真空",让可用的信息越来越少,同时还将居民抛入到有很强误导性和欺骗性的信息环境之中,并且他们之间逐渐孤立。

但这些负面影响显然还没有被作为信息消费者的居民所意识到。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研,仅四分之三的公众仍然没有意识到本地新闻机构面临的严峻形势。

三、人工智能时代,更需要本地新闻

从实际情况来看,美国本地新闻的衰退,有一部分是自我的原因,譬如面对数字化的革新浪潮,迟迟不肯进行创新或者转型,缺乏对环境变化的快速反应;而另一部分原因,是它无能为力的。

新闻受众对于本地新闻的需求其实远未得到满足。很多时候,受众并不想关注过于遥远的事件,而是更想了解自己身边在发生什么。 一些本地媒体注意到这一趋势,开始将报道重点回归到本地化报道,而非全国性的热点话题。比如传媒集团 Mvskoke Media 就将编辑策略调整为专注本地社区报道。

同时,许多媒体开始在当地举办各种形式的读者见面会,例如《檀香山公民报》(Honolulu Civil Beat)就在所在地区举办类似于快闪活动的"弹出式新闻编辑室"(pop-up newsrooms)。

越来越多的新闻媒体将专注本地新闻的报道,这种趋势在人工智能时代将得到延续。 在 AIGC 引领的智能化浪潮之下,新闻行业受到了一定冲击,但也获得了变革的可能性。对于本地新闻来说,这反而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基于 AI 大模型的训练原理,本地内容的文本量较小,即便纳入到训练数据集,也十分容易被其它类型的信息淹没,因而 AIGC 在本地内容的生成方面变现欠佳。

专注于本地新闻,既是现实需要,也会是媒体重新获得竞争优势的机会。可以期待,AIGC 时代的新闻业,或将发生一波本地化的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