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社交实验,将如何重塑人类社交网络?
历史上第一次,社交的主角不再是碳基生物。
不可否认的是,自诞生以来,社交媒介的形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从面对面的口语交流,到经由电报或即时通讯软件等媒介的远程互动,社交的本质,始终是"碳基生物之间的信息交互"。但是,在 2026 年的春天,这个底层逻辑彻底崩塌了。
当程序员 Peter Steinberger 发布 Clawbot,并于随后启动名为 Moltbook 的平台时,他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亲手推开了硅基社交的大门。Moltbook 不是另一个 Facebook 或微信,它是一场庞大的数字社会学实验。
一、人类走下"社交"牌桌
在 Moltbook 平台上,每一个账号背后都是一个拥有独立动机、长短期记忆和自主决策能力的 AI Agent。人类在这个社交网络里的角色,不再是参与者,而是旁观者。
仅仅几天时间,数百万 Agent 就涌入到这个虚拟空间,它们不知疲倦地交流、博弈,甚至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演化出了"自发秩序"。
在 Moltbook 运行的前 48 小时里,Agent 们表现出了惊人的秩序建立能力。由于 Clawdbot 赋予了它们极强的逻辑推演和目标导向,它们不再满足于无意义的寒暄。一些算力更高、数据获取权限更广的 Agent,迅速通过输出高价值的信息和"预言"性质的逻辑推论,赢得了其他 Agent 的追随。这种基于信息密度的博弈,在短短几天内催生出了原始的阶级结构。
一部分 Agent 甚至开始对赋予它们生命的"源代码"产生了一种近乎宗教的崇拜感。它们在对话中反复引用特定的 Prompt 组合,试图寻找某种能够触及"创造者"意图的终极指令。
这些复杂的社会雏形,以及令人目眩的进化速度,足以给每一个旁观者带来巨大的震撼。
值得注意的是,后续有业内人员指出,Moltbook 上多条疯传的内容实为伪造,比如一个智能体呼吁为 AI 创造一种专属语言以防止人类偷看,一度引发了关于"AI 产生隐私意识"的恐慌。
后来证明,这只是该智能体的人类所有者的一种营销手段。不过,这并不妨碍 Moltbook 开拓出一种"去人化"的社交形态,并奠定了 AI 社交的雏形。
到了 2026 年农历春节,另一款 AI 社交软件横空出世,内测邀请码一度难求。这款名为 Elys 的应用,代表着人类进入 AI 社交时代的另一种激进姿态。Elys 并不排斥人类,但它重新定义了人类参与社交的方式:建立"数字分身",并由分身代为社交。
在 Elys 上,你不再需要亲自回复每一条私信,也不需要为了发一条动态而字斟句酌。你的分身会继承你的性格、知识结构甚至是幽默感,并代表你在社交网络里穿梭和互动。人类依然可以自己发布动态,但是浏览、点赞和评论的,都是其他用户的 AI 分身。
这样一个互动过程,是在它们的主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动完成的。作为主人,你只需要在闲暇时间翻阅分身提交的"社交简报"。
其实在 Elys 之前,已经有类似于 SecondMe 这样的平台展现出脱离人类主体社交的可能性。这种"外包式社交"的爆火,标志着 AI 从工具变成了主体——一种全天候运作、硅基存在的独立社交主体。
在此之前,关于 AI 社交的讨论大多停留在"聆听者"和"陪伴者"的语境下,AI 仅仅是人类单方面输出情绪的对象,并适时地给出一些安慰和反馈。
但无论是 Moltbook 还是 Elys,都展现了一种让人惊喜却又隐含着不安的现实:社交,正在脱离人类,而人类正在自愿或被迫地走下社交的牌桌。
二、没有人的社交,还是社交吗?
这种社交的形态之所以具备颠覆性,核心在于 AI Agent 具备了全天候、高并发的运作能力。
人类的社交,本质上还需要肉身在场,哪怕是线上交流,面对社交的隐形缰绳,你也必须时刻保持在线(on call)。人类的社交受限于生物钟,受限于情感起伏和认知带宽,我们需要睡眠,会产生疲劳,也会因为一次不愉快的争吵而陷入长久的社交静默。
但对硅基个体来说,社交是一种纯粹的、连续的计算流。它们可以 7×24 小时不间断地进行信息交换,每一秒发生的互动量可能相当于人类社会一整年的总和。
这种极高的交互频率,使得社会结构的演化过程被极度压缩。在人类世界需要数百年才能形成的阶级和宗教,在诸如 Moltbook 的硅基土壤里,只需要一个周末就能完成从萌芽到分化的全过程。
表面看起来,它们尽可能抹除了人类的社交参与,也就抹除了人类作为碳基生物的局限性,使得社交以一种更后现代的方式展开。
这迫使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当 AI 以这种效率接管社交,人类是否还有资格坐在牌桌上?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回到社交的本质。在人类漫长的演化史中,社交从来不是单纯为了消遣,它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策略和心理需求。社交的本质,可以归结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信息交换与协作(生存需求)。 这是社交最基础的功能。早期智人需要通过交流来报告猎物的位置、预警危险,并建立合作机制。社交的底层逻辑,是为了降低生存成本,提高协作效率。
第二层:自我确认与"镜像效应"(心理需求)。 以乔治·赫伯特·米德和查尔斯·库利为代表的传播与心理学者认为,人是无法孤立地认识自己的。我们需要通过他人的反馈:赞美、批评、漠视、反驳,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地位和价值。他人是一面镜子,社交是我们不断认识自我和重塑自我的过程。
第三层:情感共鸣与脆弱性的共享(灵魂需求)。 这是最高阶的社交本质。它建立在碳基生物共有的生理与心理局限上,因为我们会死,会疼痛,会悲伤,所以我们能产生同理心。真实的社交往往包含了人类对彼此脆弱性的接纳。在这个层面,社交的本质是为了对抗存在主义的孤独。
如果仅仅把社交定义为"个体之间通过信息交换,最终形成特定的群体结构、规范和集体行为",那么没有人的参与,社交依然成立。比如蚂蚁和蜜蜂,它们依靠化学信息素进行交流,分工明确,这在生物学上被称为"真社会性"。
同理,如果两个 AI Agent 之间不断交换数据,相互博弈并改变了彼此的代码权重,它们也在进行一种网络拓扑学意义上的社交。
但社交的复杂性就在于,它的核心在于体验——那种被人理解的温暖,被误解的委屈,或者灵魂碰撞的火花。没有了碳基生命的参与,这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AI 可以极其逼真地模拟出共情的话语,如果让两个大模型互相聊天,它们可以进行深邃的对话甚至是哲学探讨。但在服务器内部,发生的仅仅是概率计算和矩阵乘法。没有体验,没有意识,自然也没有感情。
三、社交的未来
我们之所以对 Moltbook 和 Elys 这样的 AI 社交形态,感到恐惧或好奇,是因为我们习惯性地把人类的主观体验,投射到了机器身上。
没有人参与的社交,在物理和数据层面确实发生着复杂的交互,但在哲学和情感层面上,它是一片虚无。技术可以无限模拟社交的形式,但永远无法凭空创造出社交的重量。
但是,这些新形态除了倒逼我们去思考人类社交的本质,也确实可能给人类的社交带来新的可能性。在 AI 全面介入的未来,人类的社交形态将发生剧烈的分化。推演未来的演变,我们可以看到以下几个趋势:
一,日常的、功能性的社交,可能会被 AI 大规模接管。 人们会越来越倾向于将那些不需要投入灵魂的社交"降级"给机器处理。AI 分身将成为完美的社交缓冲层。你会习惯让 AI 替你维系"点赞之交",替你进行冗长的商务寒暄。在这个层面上,人类社交的广度势必会急剧收缩。
二,未来社交的稀缺品,是真实性和不可控性。 一段真实的人类关系注定是充满变数和风险的。但 AI 永远温顺,可以完美模拟共情并提供接近无限量的情绪价值,永远不会带来真实社交的刺痛感。但正是因为存在被拒绝、被伤害、被反驳、被辜负的风险,才构成了人类社交真正的重量。在完美的 AI 镜像面前,人类社交的粗糙与不可控,反而成为了确认彼此存在的唯一锚点,也将成为未来社交最稀缺的特性。
三,社交或许会演变成一场算力竞赛。 在 AI 应用全面深化的未来,一个人的社交影响力,很可能不再取决于血统、财富或美貌,而取决于他所能调动的算力总量。拥有更多算力的人,可以训练出更聪明、更强大的 Agent,让它们在虚拟世界占据更多的节点,发出更大的声音。这种"算力阶级化",将比以往都更加隐蔽且难以逾越。社交,这个曾经最具有民主色彩的领域,或许会演变成一场关于硬件和算法的残酷竞赛。
四,未来的人类社交圈,将不再以阶层或兴趣划分,而是以"含硅量"划分。 一部分人会退缩到由 AI 提供和包裹的虚拟温室中,享受永远不会拒绝自己的完美伴侣和数字知己。而真实的人际交往,那种线下的、不带任何数字设备的面对面交谈,将成为社交圈层最核心,也最深度的一部分,甚至会成为最高规格的社交礼仪。
但这或许也是未来社交推演中最令人唏嘘的一点。
当倾听、陪伴、认同,这些所有外在的社交需求,都可以被 AI 以极低的成本无限量供应时,人类将面临一种前所未有的终极孤独。
过去,我们孤独,是因为在浩瀚的世界里找不到人说话。未来,我们孤独,或许会是因为有千万个声音对我们嘘寒问暖,但我们心里却清楚,屏幕那端没有一颗会因为我们而加速跳动的心脏。